每从大街上溜一圈回来,我便会杞人忧天地发一回感慨:看穿着、看坐车、看出入商店酒店,这世界的贫富分化真是越来越明显了,政府在收入分配上建设“枣核型”社会的愿景何时才能实现啊?
凭我微不足道的生活经验,单从吃来说,如今分不出穷人富人的怕只有早餐了。外国人的早餐吃什么,我不知道;中国人的早餐无非是南瓜粥绿豆粥皮蛋粥、油条麻叶老豆腐、烙饼馅饼油酥饼,也许还有很多品种,但表达的主题却只有两个字——简单,即使在价格距离价值离谱的前提下,富人能够理直,穷人也能够气壮。我习惯熬夜,临近上班时间才不得不匆匆爬出被窝,从来顾不上在家吃早餐,提上鞋便去赶班车,距单位门口近百米那个小吃店便成了我经常光顾的地方。隔几天不去,老板娘还要打趣:最近去哪儿喝早茶了?那嘘寒问暖的劲头还真让你每一天都不得不就在她那儿用早餐。
小吃店坐落在一所小学校的大门旁,瓷砖贴面,铝合金门用绳子拴在两边,室内那不大一点场地却要敞开胸怀迎接街上熙熙攘攘、南来北往的行人。小吃店并没有特意张贴大字招牌,一个粗大的蜂窝煤炉堆放在门口,上面支着一口精细的铝锅,面条馄饨荷包蛋,只要下锅的都是一锅煮。随着鼓风机的鸣响,热气四处飘散,匆匆上班的人嗅到热气便进门要一碗馄饨或面条,匆匆扒拉几口,便又匆匆赶去上班。
这一天,我绕过停放在小吃店旁的大奔进得门来,店里已座无虚席。抬头四下一看,熟面孔真是不少。同是小店充饥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一位富富态态的老大娘见我来了,抹抹嘴,从怀里取出钱夹,朝我一笑便欠起身子要走。刚落座,对面那位“眼镜”便把头从碗里抬出看我,并礼貌地点了点头,我立马想起那虎视眈眈的大奔在等谁了。时光倒退十年,这位“眼镜”先生早晚还是在这条街上走来走去的,不过,他的左手上总是握着一个砖头一样的“大哥大”,一边走,一边“哇哇”地对着“大哥大”说着,右手挥来挥去,好像在指挥千军万马,惹得街上的行人都停下步来瞄着他看。“眼镜”也来这里用餐?我正在心里嘀咕,旁边的两位嚷开了:“喝!喝!老板,再来一瓶!”虽然刚刚入夏,这一大早就喝上啤酒了,稀罕!我扭过头一瞥,方脸不认识,那长脸不就是在我们那条小巷口曾经开过小卖部兼修自行车的那位吗?餐桌上两碟小菜,一个空啤酒瓶,方脸正有滋有味地咬一口茶蛋品一口啤酒,长脸则慢条斯理地剥着茶蛋皮,瞅一眼方脸,说:“回去跟咱爸说,这班也没白接,下岗也正好咱单干。我的公司刚接了个焦炭买卖,这一单生意做下来,明年给你盖新房,我就能贡献了!”方脸翻一下白眼说:“哥,明年我早结婚了,还用你?我和媳妇去深圳打工,能比你差?”长脸把茶蛋僵在嘴边,盯着方脸看了半天,才说:“那我的流资就太紧张了!”空气就像凝固一样,好半天兄弟俩才举起酒杯碰了一下,“喝!喝!”地吆喝着,一瓶啤酒又下到了两人的肚子里……
我对长脸略知一二。我住在旧居时,每日路过的小巷口那个充其量五六平米的小商店就是他的生意,里面挤挤挨挨地摆满了各种小商品,他爱人寸步不离地守在窗台里值班,长脸就在店门口不远处摆摊修锁修鞋修自行车。冬天要熬寒,夏天要熬热, 日子过得虽说艰辛,两口子倒是自得其乐,尤其是午饭时,我每次路过,见长脸圪蹴在门口,一手端着个大海碗,一手用筷子往嘴里扒拉面条,那吸溜吸溜的甜美劲头真让人开胃!
说到这里,我真是糊涂了,到底谁是穷人谁是富人?你别说,还真不好区分。改革开放以来,财富的日益增长已使社会的精神环境发生了巨大变化,开黑亮黑亮的大奔是富人,开姹紫嫣红、小巧玲珑的奥拓就不是富人吗?穿名牌服装的是富人,穿愣是让你区分不出是真名牌还是假名牌的就一定是穷人吗?早就听说,上海贵族商场伊势丹曾每周雇专机从日本空运冰激凌,每到这一天,便有无数的少男少女蜂拥而至在伊势丹前排起长队,等候购买上百元一份的日本冰激凌;在北京,有数百个酒吧把世界名牌墨西哥“科罗娜”啤酒价格抬升到每瓶几十元乃至上百元不等,但每一个酒吧都有日夜品评“科罗娜”的中国人。与其说贫富是比较出来的,不如说穷富是一种感觉。富人爱炫耀,穷人也需要炫耀,二者在性质上并没有多大不同,只不过富人做出来的是派,穷人做出来的是秀,富人追求的是效果,穷人要找回来的是自尊自信自豪和那隐藏在灵魂深处的虚荣心。
早餐分不出贫富也许只是建设“枣核型”社会初期阶段的一种暂时现象,我真诚地希望随着小康步伐的加快,在名牌时装专卖店、在挂星的豪华宾馆酒店、在西餐馆咖啡厅、在保龄球馆抑或高尔夫球俱乐部、在富人时下频繁出入的任何地方,你同样分辨不出谁是穷人谁是富人,我们中华儿女共同做中华民族的派。
那样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