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真是个奇妙的东西,表达同样一个意思,你可以这样说,也可以那样说,这样说可能让人云里雾里、不知所云,那样说可能使人茅塞顿开、恍然大悟;这样说可能使人不痛不痒,那样说就能使人醒脑提神。大白话就具有这样的魅力。
一群大学生暑期在农村调研时与农民座谈,问农民什么是社会主义,什么是共产主义?一位农民挺直腰杆回答道:社会主义是有啥吃啥,共产主义是想吃啥就吃啥。瞧瞧,农民理解得多直接!
就在前两天,一位上级领导到我所在的单位调研,他说:你们不能只找矿不开矿,煮熟饭都让别人吃了,到头来还是两手空空。他的话不时引起大家会心的笑声。
改革开放初期,在全中国最推崇的一句大白话要数邓小平的“猫论”了。据社会学学者辛向阳讲述,“猫论”是四川人的一句俚语,刘伯承元帅在战争年代常爱引用这句话,来说明不管用什么办法只要能打败敌人就行的道理。在长期的社会主义建设实践中,邓小平多次引用这句话,来说明一切从实际出发的重要性。“猫论”遭到种种非议后,他仍然表示“我现在不收回”,“我是针对当时的情况说的。” 印度学者苏地生曾于1987年评价说:“全世界还应该认识到,邓小平是当代最伟大的发展经济学家。在这个被各种僵化教条左右的世界上,他以极有胆略的实践家的面貌出现在人们面前,提出了一个具有闪光的哲理并以极其朴素的语言表达的基本命题:‘不管白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这句至理名言应该用金字装裱起来,并让全世界家喻户晓,甚至可以作为检验当今世界上各种经济理论的试金石。”“猫论”的价值还在于它是“三个有利于”的最初提法,也是最形象生动的提法,它把握了亿万群众的命运,具有巨大的实践价值。
我信手拈来的这几个例子还远远够不上大白话的范本。近来读李瑞环的《学哲学用哲学》,那字里行间的大白话让我警醒、令我沉醉,进一步加深了我对大白话的强烈印象。请听听这个木匠出身的国家领导人是怎么说的:
“现在是百业待兴,百事待举,要把所有的事都找出来,分分类,排排队。不加选择,眉毛胡子一把抓,核桃栗子一齐数,其结果必然是螃蟹吃豆腐,吃得不多,抓得挺乱。”
“中国的小勺多,你别看小,锅再大也经不起捞。”
“一块木头是什么?就是一块木头,这个回答并没有错,但它还是什么?这就要看具体情况。拿它来做家具就是原料,拿它来烧火就是燃料,拿它来挑水就是工具,拿它来和坏人斗争就是武器,拿它来行凶打劫就是凶器,拿到法庭就是证据,但还是那块木头。这就是质的多样性。”
你能说这些话你听不明白、弄不清楚吗?你能说它是模棱两可、敷衍搪塞的官话、套话吗?那字里行间闪射出的智慧、那风趣幽默的表述、那准确形象的比喻,又怎能不使你茅塞顿开、忍俊不禁呢?说实话,我学过几种版本的哲学,也研读过抽象深奥的自然辩证法,但我对质的多样性的理解从来没有这样清楚明白过。在这样的大白话面前,那些口口声声不离执政为民,而又凭借话语权上的强势地位,口口声声离不开互相复制、耳熟能详的官话、套话、大话、空话的人,难道就不自惭形秽吗?
在这里,细心的读者便会发现,大白话其实就是大实话、家常话、土话,它对一个模式、一种思维、一幅面孔说出来的官话、大话、空话、套话是一种反叛和背逆。它无论是在民间的街头巷尾流传,还是出自智者之口抑或伟人之唇,无不似黄钟大吕般响彻透亮。它自然、率真、平淡,既是另类的,又是鲜活的;极具穿透力,又有人情味,直抵人们的心灵深处和精神实质。
传统语言学强调语言的朴素、准确、生动。这是对的。而大白话的魅力则集中体现在它直白而准确的表述、深邃而启智的内涵和诙谐而幽默的情趣上。我认为,至少这三个因素构成了大白话的显著特征。人们喜爱大白话,是因为大白话洋溢着朴素和真诚,如荆山之玉;人们钟情大白话,是因为大白话蕴含着丰富的智慧和思想,如吉光片羽;人们接受大白话,是因为大白话风趣生动,如奇葩异卉。一句大白话会使你像喝了农夫山泉,如沐春风,心生惬意;一句大白话可能就会宣告一个新大陆的发现,一个难解之谜的破译;一句大白话可能就会使你在山穷水尽中看到柳暗花明,在迷惘困惑中豁然开朗,在生死抉择中陡生信心。薛涌先生说:“稍有学术训练并且诚实的人都知道,用大白话讲出深刻的道理是最难的。” 从这个意义上讲,大白话其实就是直觉反映和感性认识的圣殿,是善解风情、静观万象和见微知著的结果,是洞明世事、练达人情后的思想升华。谁能说今天的大白话就不是将来的名言警句?
“看似寻常却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理解王安石的这两句诗,就知道大白话说来也不易。可见,融汇汗水和智慧的大白话必定不似无色无味的白开水,它像电光火石一样,灿然在目,绽放于心!